「對香港大學生而言,畢業並非陌生。學生四次在畢業禮上領受證書,唯獨大學這份最具分量。」禮節結束後,學生在畢業禮當日不再思前想後,盡情該玩則玩,慶典般狂歡,從未思考過畢業禮的意義,亦未從校園中領悟出高等教育的教誨。領著文憑,躍出校門,迎接歡騰喜悅的世界,卻發現現實並非如此。不過,仿佛學生已走不回校門當中。



記者:吳詠儀  葉文意  洪曉雯  王舒萱
攝影:杜沛妍  梁汧彤  陳穎彤
編輯:李詩慧  江珮麒  葉文意
版面編輯:譚栢妍

  「朋友的到來,已是我最好的禮物。」香港理工大學主修市場學的畢業生Tracy一手捧著鮮花,另手執一隻畢業熊,迎接自己的大學畢業禮。頭戴四方帽,身穿畢業袍,她領著朋友遊走於紅磚壁壘間,回想一段段大學生活的美好回憶,就像絲毫不見憂慮與迷惘。

  Tracy如同大部分現屆大學畢業生,2014年在歷時一個月的文憑試中拼殺,背負過去12年的義務教育,才斬獲得一個大學學位。當年共有近2.8萬人考獲「3322」,具最低資格升讀資助大學,但學額不足,平均每一學額被2.2人爭奪。當Tracy成功擠進紅磚巨墻內,就代表有一名學生被拒之門外。

  歷年畢業生數字變更不大,以2016/17年度計算,學士學位畢業生達21204人,當中又以Tracy就讀的工商管理學系有最多畢業生,共有4767人,佔整體畢業生中22.5%。其次是工程及科技以及社會科學,分別有3243人和2462人。

  畢業禮曠日持久,香港十一所大學的畢業禮由十月中旬一直持續至翌年一月,當日畢業生便會逐一上台領受畢業證書,至頒授儀式完成。

  然而所有畢業生都心中暗知,會場外另一個「畢業禮」正徐徐展開。

西蘭花衝擊潮流之門

  大學畢業禮強調正統,以院校所制定的傳統作主,偏偏這又是年輕人最討厭的字句。從前畢業生親友會送鋼筆,因它具有書生意味,象徵於學業成就,另外亦曾聽過,送禮者望受禮人於日後可用此鋼筆簽訂大合約,飛黃騰達。

  如今,若說畢業禮沒法「打卡」和「呃Like」又怎夠「爆」?畢業生法寶全使,就為搶盡風頭,猶如一場創意作品展,每年各校畢業禮都會有屬於那一年的「潮物」,讓社交網絡的回應與讃數瘋狂跳升。「不求甚解,只求開心」的風氣早已蔓延,畢業生所吹捧的絕不會是上一秒流行的事,而是下一秒將瘋魔全城的玩意。因此曾經引爆熱潮,成大專院校新寵兒的「Instagram相框」如今亦逐漸過氣,取而代之的是「畢業西蘭花」。

  「一開始打算送畢業西蘭花,都係貪特別,貪好玩。」畢業生朋友梁諾笑言。起初他只是不甘平淡,決意尋覓新意思,送朋友一些另類玩意。因女朋友的一個小提議,於是便決定自行製作一扎畢業蔬菜花送給朋友作畢業禮物。對方收到後,亦佩服梁諾的心思,嘴裏雖嫌棄,但依然笑著與梁諾合照,攝下趣致一刻。

  商機突現,於Instagram上出售花束的Helen怎會放過。她自言最初萌生蔬菜花的念頭,源自Pinterest上外國蔬菜花束的概念。後來,因替朋友準備蔬菜花束作洗禮禮物,而衍生第一束蔬菜花。她直言,蔬菜花束相比起傳統花束,可欣賞又可食用,比較新奇而實用。今年訂單與去年相若,更有客人特意要求加入鮮花及有代表性的公仔,以表心意。

  畢業公仔不似潮流玩物,能夠歷久不衰,潮足二十年。香港傷殘青年協會轄下的第一熊,專門以玫瑰絨製作畢業熊公仔。該會社工陳秀芳對著畢業熊公仔多年,深感最重要的並非形式,而是心意。「畢業禮物最重要並非禮物形式,而是送禮者的心意。畢業禮物象徵一位學生經過四年,千辛萬苦,終於大學畢業,一份可以抱在手中的禮物,彷彿把大學生的畢業成果呈現出來,日後看到畢業熊,他們都可回憶起他們的大學生活。」

不只是一張相片

  從畢業生與親友的站姿、視線角度、雙手擺位,甚至是鞋頭指向方位等,數次微調都細微得難以察覺,卻是KK眼中的價值。16年來,他堅持以傳統風格為大學生拍攝畢業照,例如採用漸進式拍攝方法,讓客人以微笑,露齒笑,至開懷地笑,來展現不同喜悅。

   KK眼見潮流轉向手機攝影,隨時拍下,即時上載,唯有感歎一聲。「把畢業照發佈至社交網站,遠不及擺放在家中客廳有紀念價值。」他亦遇到客人為了節省金錢而刪減相片,這無疑是「刪減美好的回憶」,令他唏噓萬分。

  同樣經營畢業攝影二十多年的影樓「I Do」經理Mandy Sung,發覺現時畢業生與朋友來拍照時,都會自設題材,模式比較新穎。他們會製作一些對話紙版,印上「我畢業了」等的字句,以表達當時心情。「畢業禮是人生的一個重要階段。畢業照不只記錄了畢業生的回憶,更紀錄了與家人和朋友的經歷。」

  畢業禮只是簡單一日便過去,對大學畢業生而言,這場慶典就像打開杯麵狼吞虎嚥,只求快慰不求營養。然而同樣態度不僅應用在畢業禮上,對將來事業仿似亦是一樣。

無從尋獲人生路線

  畢業禮結束後,最後一盞閃光燈讓畢業生不禁眨起眼睛,睜開眼看到恐怕已不是歡愉,而是不想記起,假裝忘記的現實壓力。以前大學生在畢業後往往期望找到一份穩定而滿意的工作,但隨著大專教育普及,社會思想轉變,畢業生逐漸難覓理想工作,造成失業率低,滿意度亦低。

  學友社學生輔導中心副總幹事陳倩雯見慣大學生就業煩惱,亦發現近幾年畢業生對工作要求提高了。尤其當香港最高工資政策落實後,工作普遍以一萬元起跳。當大學畢業生投資四年光陰與學費,手持榮譽證書,不難想象都會期望有更好待遇。

  加上教育體制改變,香港以文憑試取代會考和高級程度會考,令較多學生能夠順利取得中學畢業證書,而不再考慮升讀大學。大學畢業生有感競爭少了,動力亦隨即降低。

  2013年,jobsDB完成一項畢業生就業調查,發現過去三年曾聘用畢業生的僱主中,近半數表示畢業生流失率達過半以上,頻頻轉工。三成多僱主提及,公司所聘用的畢業生平均服務年期為三個月至一年,近二成則表示服務年期不多於三個月。

  畢業生考慮前途時,陳倩雯將他們大致上分為三種取態:目標清晰者知道自己應向甚麼範疇發展,會為自己訂下目標,準備在崗位上大展拳腳;亦有畢業生會先接受待遇合理的職位,逐漸追尋理想,「有畢業生試過在數年內轉工達十多次,最短的一份工只做了幾星期。」如果他們能與未來僱主解釋清楚,對未來事業發展影響不算大。最後一類學生選擇以「炒散」來維生,只求三餐溫飽,滿足當下快樂為主,日後待有機會再正式投身社會。

經濟架構形成彈散化

    上一代常說「畢業後第一份工作十分重要,決定你之後的命運。」因此就算第一份工作環境再苛刻,待遇再涼薄,為了賺取經驗與人脈,始終要咬緊牙關撐下去。但陳姑娘觀察現時的畢業生,卻發現他們並不急於畢業後尋找工作。她認為原因除社會轉變外,部分更是消費主義帶來的後果。「很多廣告會建議你去吃喝玩,宣傳借錢很容易的信息,令學生覺得可『先洗未來錢』。」

   消費主義引導大學畢業生追求更多娛樂,甚至把畢業禮亦變成節日,促成無數商機。當畢業過後,畢業生要面對的迷惘與不安難以抒懷,最後在經濟架構中迷失,成為「彈散化」的結果。香港中文大學香港亞太研究所副研究員李鏗解釋,「彈散化」是指彈性與長散現象,「當僱主不再考慮工作安穩與滿足感,就不會傾向願意聘請長期僱員,亦不會提供舒適的工作環境。」

職業輔導欠奉

  在00年代崛起的新自由主義影響下,公司資源分配成香港勞工市場一大焦點,從宏觀經濟架構上的資源分配至各行各業,至公司內部硬件資源分配,都直接衝擊畢業生的就職方向。「現時大學畢業生在畢業後迷惘是很正常的,」李鏗續說,「工作無前途,職業道路令人迷惘,難以上位,看不到向上流動機會,生活意義就會很辛苦。」

  「不過迷惘一直存在,就算是上一代人都會有,只是這一代人特別明顯。」60年代至80年代成長的人,由於當時香港經濟結構內,基礎行業仍有充分發展,例如製造業等。就算市民學歷低,亦能通過從事低技術職位尋得安穩工作,賺得一筆。「但低技術行業已經式微。香港市場細小,難以促進發展。」李鏗續說,「而且擁有學位的畢業生會拒絕進入這行,拒之於門外。」

  由於香港教育強調考試導向,就職輔導並不成熟,亦未有普及於中學。不少年輕人要到大學才知道自己興趣與特長,為時已晚,「如果你想學維修飛機,你還可以到IVE,但若你想更加專業地擔任技師,你就要到外國讀書,」他補充道,「但假如你入了大學才發現這門興趣,例如讀了樹仁,裡面根本沒有維修飛機的學科讓你學習,那你就浪費了。」語畢,他還歎了一句,「入大學才想(前路),就遲了。」

   大學生捱過上莊、Freerider與通宵狂歡,但即將從大學中畢業,現實徐徐逼近,再逃避也要直面生活裏的一日三餐。儘管狂歡會記住一時,事業卻要伴隨一生。香港目前主流就業風氣仍以全職長工為主,李鏗認為未來若要全面「彈散化」,經濟架構必須改變,「勞工市場上必須要有足夠多的僱主相信兼職員工,相信他們能夠在特定行業,例如數據分析等,成功委派工作。」

  李鏗相信長遠「彈散化」會持續,但若說「彈散化」會成為年輕人心態主流,現實仍然阻礙著想法,「起碼要不再尋求安穩的自己,亦不考慮結婚生子,就可以考慮全職做兼職。」他覺得就算沒有穩定長工,生活可能更開心,「時間更自由,工作內容更彈性。當你有專業技能,就算是一直做自由工作者,亦無不可。」

  閉上書本,熄了臺燈,當大學生走完最後一段大學道,預備穿上西裝在中環路口日夜穿梭,會否有所迷失呢?如今Tracy一手捧著鮮花,手執一隻畢業熊,領著朋友穿越紅磚壁壘,回憶大學片段,畢業禮本讓她欣喜萬分,期待未來,憂慮與迷惘卻浮現眼前,逼著要她面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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