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深水埗布疋市集清場 小販何去何從?
【本報訊】碩果僅存的深水埗欽州街小販市場難逃清拆命運,地皮將交由政府改作住宅用途,持牌小販可選擇接受食環署的賠償方案,但租戶卻在未獲政府安置及賠償下要被逼清場。布疋市場小販不願遷走,近年大量增加的年輕客群同樣依依不捨,另覓地方搬遷後,布料市場的獨特風貌恐難再現。
記者、攝影:李麗芳 熊美芝 何妙容 楊善婷 楊艾琳 黎瑋珊
編輯:劉潔怡 蘇浚暘 林穎彤 黃偉倫 張樂婷 林展鋒
受收地影響的持牌小販獲食環署安排搬遷,亦可選擇交回小販牌照,並領取八萬元特惠金。
何太是其中一名有牌檔主,擺擋 37 年的她拒絕接受賠償金,她說:「八萬元很容易花光,還是做生意較易繼續賺錢,很多人供樓、供養兒女讀大學都是靠這裡賺錢換來的。」
租牌半世紀 檔主不獲賠償
然而,布疋市場內,只有三位擺檔的檔主真正擁有小販牌,其餘二十多檔都是向牌主租借牌照做生意,部份要在年底前遷出。
在汝州街及欽州街擺賣 50 年的牌照租戶東叔說:「政府只跟牌主談判,卻無視租牌檔主,我們才是最直接的受害者。」他認為政府應該把所有檔販原地安置,並發牌讓他們繼續營業。

從事布販行業 50 多年的東叔。
記者向食物環境衛生署查詢署方對檔主及其貨物的安置方案,對方書面回覆指正與受影響的持牌小販商討有關安排,他們可考慮搬遷至署方轄下非熟食小販市場的攤位、街上的固定小販攤位或街市的非熟食檔位繼續經營,亦可交回小販牌照領取八萬元特惠金。該回覆未有提到對租牌小販的安排。
紡織及製衣界立法會議員鍾國斌批評食環署,在沒有諮詢下發信通知布販清場的做法不恰當。他指,土地屬政府擁有,政府的確有權隨時收地,但受影響的畢竟是小商戶,食環署應先做諮詢,了解布販訴求,安排安置地方,最理想的是在原區另覓地方重新建立布料社區,甚至將深水埗打造成服裝材料採購集中地。
他表示,現正進行相關計劃,與布商洽談合作事宜,希望與深水埗區議會舉行「布匹節」,但卻未必把安置布販納入計劃中。
清場收地無諮詢 檔主無奈接受
關注綜援低收入聯盟總幹事李國權則表示,爭議重點並非在於賠償八萬元是否足夠。他指,局方沒有向檔主提供足夠選擇,亦沒有考慮如何安置無牌檔主。現時政府只是知會檔主要收地建屋,要求他們搬遷配合,卻沒考慮小商販和附近居民的意見,做法不公道。
李國權又指,賠償問題反映發牌制度的不完善,香港任何牌照都很「值錢」,但不少牌主年事已高,希望退休,便把小販牌租給現在的檔主。他以市區重建局收樓為例,業主和租客都可得到賠償,分別是樓殼和搬遷津貼,他質疑為何小販沒有這樣待遇。他表示,最完善的保障措施是重新發牌,但政府「咬得好緊」,一個牌也不肯發。
鍾國斌則認為,賠償予有牌布販的數萬元可能只是搬遷費,對於布檔租戶不獲賠償,他表示政府做法是無可厚非,又指不擔心收地清場會出現問題,政府處理此類事情很有經驗,有既定機制請布販離開,更笑言︰「雨傘革命時期,金鐘清場那麼難處理,政府都能處理;現時的十幾檔小販不會難處理」。

紡織及製衣業界立法會議員鍾國斌。
面對硬生生的制度,小商販無議價能力,不少都只能無奈接受,不過市場內熱暖的人情,卻教他倒戀戀不捨。檔主何太憶述,年輕時帶着孫女擺擋「搵食」,轉眼孫女已讀大學,多年來仍不捨得搬走。訪問期間,何太隨便走開找洗手間,附近檔主嫦姐便自動幫忙「睇檔」,各個檔主互相照顧,充滿濃濃的人情味。熱衷做善事的東叔,則靠着一個小布擋,賺取旅費回內地幫助學生改變學習環境,自言做得開心又能助人。東叔說,在這裡擺擋幾十年有感情,自己年紀大,日日幹活「過日晨」,很想繼續做下去。
協助兄長經營布檔的李小姐日常主要負責賣布,有時會替客人「車衫」改衣。她說,這兒價錢相比布行便宜,又能一布多用,是布疋市場獨有的特色。相比窗簾鋪只跟從客人要求製作,李小姐製作時則會從客人需要出發加入修改及設計,如建議客人做雙面窗簾,綉上立體花等。有時遇上學生製作動漫服裝,李小姐也會就選料給予意見,關係不只是生硬的一賣一買。
談到安置問題,李小姐認為政府安排的安置地方不「就腳」:「我們行內人才知道有甚麼需要,例如賣布地點附近要有停車場讓貨物上落,檔販要自成一角,檔數多,選擇多,才可吸引客人,但政府卻沒有問過我們的意見。」
設計學生常客感婉惜
除了老一輩的不捨,深水埗亦有一批年輕的常客。設計系學生蘇小姐對布疋市場面臨清場同樣感到失望。她說,平時做功課,都會到此處採購布料,因這裹選擇多、價錢又便宜。光顧布行每次至少要買三四碼,令他們硬要買很多用不著的布料,布市場提供散買,省錢之餘又減少浪費。
鍾國斌指,今次事件影響布販生計,從事有關行業人士,例如:製衣師、時裝設計師、布料採購員,都會深受影響,但不足以影響深水埗布料市場的特色,因同區還有多條賣布的街道,例如︰大南街、基隆街、汝洲街等。
很多檔主都靠擺檔口養活家庭。李國權批評,現時政府未提供合適地方予批無牌檔主繼續經營,便要求搬遷,等同「斷人米路」,令他們失業。他建議政府額外安置這類檔主,提供合理位置,選址過程亦應有檔主代表參與商討。
他亦認為,即使政府提供地方讓檔主繼續經營,但布疋市場經營多年,「客人是儲回來的」,要檔主們重新開始是一個很痛苦的過程,並且難以確保搬遷後能否保持現時的運作。他表示新地方還要考慮租金、人流等問題,擔心檔主被拆散後不能凝聚,並會失去原來特色。
李國權指最理想的結果,是讓檔主們留在原址。但考慮到政府是次收地是用以興建居屋,公共房屋供應不足下,行動定必得到許多市民支持,料保留原址勝算不大。

不願遷走的布疋小販將心聲寫在布條上,掛滿排檔。
選址累事 新墟市反應冷淡
香港多區現時仍有夜市、「天光墟」等小販聚集地,但往往是違法經營。幾個社福機構聯同深水埗區議會,今年 8 月一連五個周日進行「見光墟」試驗計劃,讓約 30 名小販擺賣,期望幫補小販生計之餘,亦可研究將墟市推行至全港。「見光墟」選址與欽州街的小販市場兩街之隔,位於港鐵深水埗站和南昌站之間。合辦計劃的關注綜援低收入聯盟發言人李國權說,墟市覓地困難,最終選址偏僻,人流較少,情況有待改善。於深水埗擺檔的肥叔亦認為計劃成效不大,指選址屬「掘頭路」,位置偏僻,認為主辦者標示不夠清晰,無法吸引人流。加上附近無遮無擋,一旦天氣欠佳,小販避無可避。他建議主辦團體改以通州街(深水埗玉石市場旁)的天橋底作為「見光墟」選址,因該處通道闊而通爽,不受天氣影響,有望成為居民與小販的聚腳點。李國權說,年底會再舉行「見光墟」,宣揚墟市合法、安全、穩定的理念,期望政府放寬處理。他說,計劃會繼續以「由下而上,地區主導」為目標,由小販、居民主導墟市發展。
小販原屬扶貧政策
香港小販政策起初屬扶貧措施,源於戰後經濟蕭條,政府於 1959 年首發放小販牌照,望貧困家庭自力更生。後來建立綜合援助制度,小販政策失去扶貧功能,港府遂不再發新牌。其後更以街道衛生和影響市容等問題收緊政策,2002 年始以三萬元特惠金吸引小販交回牌照,其後更提高至 12 萬。直至去年,固定持牌小販數目由 80 年代末約 20,000 名小販下降到不足 6,000 個,流動小販約餘 500 個。
不做警察做小販
63 歲的肥叔,於深水埗北河街地攤擺賣便利店公仔模型已有一年多。起初走到街上只為與街坊聊天,慢慢變成以小買賣幫補生計。
肥叔當小販前曾任職警察,其後投身成銀行保安。他憶述任職保安時,常要處理有關保安員偷懶的投訴,曾酌情處理,但仍有人重蹈覆轍,管理層又向下施壓,結果肥叔進退兩難,難以忍耐長期成為磨心而離職。
今日身為無牌小販,與以往執法者的角色有著天壤之別。為了求生, 肥叔無可避免要四處奔走擺賣。他說,小販管理隊雖會定時巡邏,但執法手段寬鬆,職員多以驅趕為主,甚少拘捕。
八旬婆婆:擺檔只為精神寄托
八十歲來歲的陳婆婆有兒有女。她家住青衣,但九年來,每逢週末都堅持在深水埗擺地攤。
她在兒子的幫忙下搬送貨品到深水埗擺檔。所賣的衣物、鞋履,以至廚具等貨品都由別人贈送,基本上零成本。每件貨品賣幾元至幾十元,賺的不多,但婆婆在乎的並非收入多寡,而是透過地攤小販的生活,有個精神寄託。
她說,擺地攤時常日曬雨淋,遇上食環署「冚檔」時,要馬上「走鬼」。雖然擺地攤既辛勞,收入亦微薄,但婆婆笑言:「我鍾意做,唔做就冇野做」。她認為不做地攤小販,自己老年的生活就會只剩枯燥及苦悶。